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憎恶父亲的儿子,弃子出逃的父亲

婆媳 时间:2019-01-29 浏览:
人们说,二苕不是不想回,是不敢回。“二苕要是回来,他的儿会用菜刀杀他

文 | 仓阳
“我几天没吃饭了,快饿死了,你就不可怜我一下?”杨骁总是以一种哀求的语气,可怜兮兮地向别人借钱。他好手好脚,年轻力壮,但自从十一年前父亲被迫带着继母和妹妹出逃后,就过上了一种“没钱就去偷,偷不到就找人借”的日子。

憎恶父亲的儿子,弃子出逃的父亲


杨骁的故乡在鄂东大别山脚下。全村四五百人,大多数房屋是大门上挂着一把沧桑的锈锁。从村东头数到西头,南边数到北边,还有人住的只有五六户人家。
留守村里的是清一色的老人和孩子,连过年时也少有年轻人的踪迹,九成家庭在外面买了房子。“照这样下去,不出20年,村子怕是要荒了。” 七旬的老父亲几次这样对我和弟弟感叹,“我跟你娘现在还活着,你们就是隔屋里再远,每年都要撵回来几次。我们要是死了,你们回来搞么事咧?”
杨骁却是村里少有的年轻人,他常年在村里和附近晃荡。村民们对他的立场出奇一致——不得罪,不来往。他30岁,没娶媳妇,家里有父亲、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妹妹,没有任何精神疾病,却如同一条孤独的土狗,总是窝在边角。
杨骁父亲的姓名好多人不晓得,村里人都唤他小名 “二苕”。人们说,二苕不是不想回,是不敢回。“二苕要是回来,他的儿会用菜刀杀他!”村里人无不同情二苕,他这一走,反倒为他庆幸。

二苕的屋如今已经变成杨骁的屋了,是一栋两层楼房,正面还贴着气派的白瓷砖。天气好的时候,早上打开屋门就能看到太阳。门前是附近几个村庄通往集镇的一条水泥路,对面就是供销社,不管是出门办事还是到供销社买点零碎,都很方便。
2016年春节期间,我去供销社转了转,走到二苕屋前时,抬头一看二楼玻璃窗户上都是规则不一的破洞,有的窗户一块玻璃都没有,和气派的白瓷砖极不协调。弟弟低声对我说:“杨骁自己拿锤子砸的。这么多年找不到二苕的人,一次搞气了就在屋里乱砸一气……”我再一看,大门紧锁。我问:“那他人呢?”“鬼晓得!”
第二天,我们老远看到一个年轻人在供销社门前落寞地站着,人个子不高,长得不丑,眼睛四处打量,脚步徘徊逡巡。
他们父子的故事该从八几年开始讲起。二苕的父亲去世得早,守寡的母亲独自拉扯着二苕和他的一个姐姐一个妹妹,在原来的土砖房里艰难度日。寡母身体不好,经常咳嗽气喘,瘦得剩一张薄薄的壳,年轻的二苕却长得很好,瘦高挺拔。二苕家里穷,自小也没有别的孩子头脑灵光,说话又喜欢抬杠,所以得了“二苕”这个外号。
二苕的姐姐和妹妹早早嫁到了外地。二苕的妹妹出嫁时,只有18岁,那时二苕又没学到什么手艺,就在家种田,偶尔跟着村里的泥瓦匠去做小工。
贫穷是原罪。村里的媒人给二苕说了几次亲,都因家里条件太差而没人愿意跟他,年过25也没娶到媳妇。
在这样下去,二苕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。1987年,媒人给他介绍了一个20出头的女孩,女孩一条腿有残疾,走路时残疾的腿蜷曲着,脚掌不能彻底落地得力,身子一拱一拱往前挪。二苕不再想那么多,女子也不计较他家里穷,还没结婚,就住到了他家。
村里人包括彼时年少的我常看到她拖着一条残疾的腿,带着棒槌抱着一满盆的衣服到村前的水塘洗衣服。后来村里人都议论说,女孩是有心计地是在做表面文章,显示她贤惠孝顺能过日子的女人,以博取乡邻的印象分,让二苕娶她。
不久,女子就和二苕成亲了。1988年,杨骁呱呱坠地。

憎恶父亲的儿子,弃子出逃的父亲


村里人说,二苕的媳妇结婚不久生了儿子,性情也骄纵起来,婆媳矛盾多,扯皮打架成了家常便饭。杨骁一岁左右时,二苕媳妇突然消失不见。
二苕去了好几次媳妇娘家,得到的答复都是:没回来,我们也不晓得她去了哪里。再后来,有人说二苕的媳妇跑到了汉口,言之凿凿。
传言很快得到了证实。村里一个在汉口打工的少年,一次在汉正街偶遇了二苕的媳妇。少年多了个心,问她在哪里做事,女人死活不说。过了几天,却写了一封信托少年带回村子。
少年在村口把信递给二苕时,我就在旁边,我们一大群孩子围观二苕媳妇的信。那封信足有十几页厚,错别字很多,信里,二苕的媳妇对丈夫充满怨骂,控诉她对二苕有多么好,而二苕多么辜负她。信上没有电话,也没留地址。
二苕也去汉正街找过媳妇。茫茫人海中折腾了几次,便放弃了,独自带着老娘和咿呀学语的杨骁一起生活。
过了一两年,二苕病怏怏的娘也死了,屋里就剩下二苕和年幼的杨骁。后在,有人给二苕介绍了一个外县的寡妇,寡妇只有一只眼。再后来,她成了杨骁的继母,还和二苕生了一个女儿。   
杨骁的继母我也见过,走路慢吞吞的,一口外地口音在村里显得与众不同。
继母的到来让二苕家的日子发生了很大变化。继母也是穷苦人出身,特别能吃苦,特别能省钱。农忙时他和二苕恨不得趴在田里插秧割谷,精心侍弄庄稼,农闲时二苕就在十里八乡给人砌墙盖房,媳妇跟着提灰桶打小工。零几年的时候,他们将住的老房子一拆,盖了后来的两层楼房。楼房就竖在路边,墙上的瓷砖在太阳照射下晃花人的眼。提起这两口子,村里人都说:“他们真算狠的,不容易!”
我曾问过父亲,二苕的新媳妇对杨骁怎么样。父亲说:“还过得去。不是自己生的伢,能怎么样呢?”
杨骁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。十来岁时,他就被人发现手脚不干净——喜欢偷。家里的零钱,同学的文具,杨骁见啥偷啥。二苕是个农民,要努力保证一家人不饿肚子,还要让杨骁有学上,教育方式就无从谈起,基本是打骂。杨骁一天天长高,二苕一天天变老,打来打去杨骁还手反击,二苕打不过儿子了,只得听之任之。不过他像防贼一样防着杨骁,和后来的媳妇把钱藏得紧紧的。  
杨骁读书读不进,十六七岁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。田他是不愿意种的,为了钱的事情经常和二苕吵闹,还和附近几个“油子哥”(游手好闲的社会男青年)混在了一块。一家人一商量,觉得杨骁还是应该学一门手艺,就送他进城学烹饪。
杨骁在城里学了一段时间,也当过几天厨师,但他手脚不干净的毛病改不了,见了东西就想偷。此外,当厨师赚的也是辛苦钱,没有偷钱来得快,杨骁吃不了这种苦,没过多久就从城里跑了回来。
回到村里的杨骁不务正业,没钱花就去偷。因为盗窃,他被派出所抓起来关了好几次,成了重点盯防对象。附近村里谁家要是被盗了,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他。家家户户不敢放值钱的东西在家里,走亲戚也会找人到屋里看门,对杨骁严防死守。
其实附近村子里也有不成器的年轻人,但至多是喜欢打牌赌博。这样的年轻人在外打几天工,比如搞装修、做吊顶,工钱都是日结的,挣一两千块钱跑回来打麻将,钱花光了再出去打几天工,然后再跑回来打牌,周而复始。而杨骁这样的人,还真找不出第二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