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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姻这面魔镜

婚姻 时间:2020-04-12 浏览:
当爱进化成婚姻的时候,诀窍也许并不是开始一种革命性的新生活,而是“学会少一些厌烦和惯性思维,重新认识旧日子”

疫情当前,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重新被各路读者谈论。瘟疫+爱情,这似乎是隔离期间最抚慰人心的话题之一,即便内容相关性很少。然而,我却忍不住想,幸亏是爱情,幸亏故事结束于单恋者多年后刚刚得偿所愿,如果换做《霍乱时期的婚姻》,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人间奇观。在婚姻的复杂性面前,爱情简直不值一提。

有新闻报道,3月2日复工的西安民政局,离婚登记迅速预约到了18日。而知乎上关于“分手”的话题也得到了高热度的反馈。灾难原本应该让亲密的人更团结,然而真正的“朝夕相处”却让一些家庭分崩离析,不知道这算不算另外一种“灾难心理学”,至少可以证明“日常”有时候比“非常”更能鉴定婚姻的质量,而“非常”日子里的“日常”也更能暴露婚姻中潜伏着的问题。

完美的婚姻凤毛麟角,不如意才是常态。

这是写过《爱情笔记》的英国才子阿兰·德波顿的至理名言,几乎和托尔斯泰关于家庭和幸福的名言一样直指要害。而去年得了诺贝尔奖的波兰女作家托卡尔丘克说:“婚姻是沉睡的竞技场”,风平浪静不代表没有仇恨和牺牲,也不代表没有伤痕累累,甚至伤疤都不意味着荣光。无数的事实证明,即便是相爱的、看上去异常和谐匹配的两个人,在长期的关系中,都会产生各种俗常的摩擦,于是产生各种厌倦和失望。所以,米兰·昆德拉才会说:倘若一个女性曾有十个追求者,她的整个余生都会用来想象嫁给其他九个中的任何一个,都会比现在幸福得多。

或许,婚姻跟世界上所有的关系一样,最禁不起打量。因为这种陪伴,本质上具有“反人性”的一面。它微妙、琐碎到与袜子和马桶圈有关,也虚伪、幽暗到与最隐秘的私欲有关。它看上去充满了戏份,但说出来大多不值一提。它像苍蝇前面的玻璃亮光,也像蛾子奋勇扑去的火焰。它四两拨千斤,发酵出无尽的人间悲喜剧。即便抛却所有社会的、家族的、经济的、伦理的、生理的因素,仅就情感本身而言,它也是以束缚、忍让和牺牲为代价的。它不仅约束欲望,甚至约束审美。它不只埋葬爱情,还埋葬自我,埋葬诸多生命能量。而大多数“围城”中人,都或多或少地体会过这种慢刀子割肉般的埋葬感,忍耐的时间远远多于幸福的时刻。

然而,婚姻这种制度却一直保存着。全世界每天仍有很多人走进婚姻殿堂去寻找幸福,大多数国家离婚率都低于结婚率。而且,很多离过婚的人,依然会选择再婚,婚姻以神秘的安全感吸引着日益缺乏安全感的人们;也依然有很多关于婚姻的美好传说让人无限向往,比如给妻子薇拉写了五十年情书的纳博科夫,他将他的婚姻形容为“晴朗”。正因为这种“晴朗”的爱意,让纳博科夫成为20世纪的大作家中婚姻持续最长的。

在有关婚姻的话题中,似乎总是只有足够勇敢的人,才会深究自己在婚姻中的幸与不幸,计算婚姻中还保存着多少自我,然后在某个零容忍问题,比如出轨、对对方父母不好等的作用下,摁下生活的重启键——婚姻纠错的成本毕竟太大了,尤其是有孩子的婚姻。

最近情感电影的大热门、获奥斯卡六项提名的《婚姻故事》里的妮可就是这个勇敢的人。她和查理郎才女貌,因爱结婚,双方的家人相处愉快。查理是成功的话剧导演,青年才俊,积极上进,干净整洁,没有不良生活习惯。他跟团队的人相处得像家人,跟八岁的儿子像朋友。他看电影的时候会哭,他让妻子理发。这些都是电影一开始,两个人坐在离婚咨询师面前的时候,妮可写下的查理的优点。她每例数一条,我都为查理加分,甚至我都觉得,以中国女性的标准,查理几乎已经是理想丈夫本身了。

当然,在查理的描述里,妮可也是理想妻子的样子。她是好市民,好妻子,好妈妈。她爱动物,爱环保;她热心、开朗、认真。她曾是成名的演员,却为了查理来到纽约,不惜一切从头开始。工作中她积极配合查理,虚心听取查理的意见。“查理和妮可”,是朋友们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对,是“幸福”的代名词。然而,来自洛杉矶的剧集邀请打破了这一切,让妮可开始意识到自己在查理眼中的位置,也开始仔细打量自 己 的 生活,打量的结果是——离婚。

电影进展到这里,可能观众都会感觉这个婚姻没有结束的必要,除了“事业伙伴”这个婚姻中的大忌之外。于是,我们会忍不住帮他们寻找妥协的可能:一个有了八岁孩子的家庭,为什么工作在两地就必须要分开呢?在交通如此发达的现在,距离显然不是问题,而且这恰好也是打破“伴侣是同事”关系的好机会……那么,显然两个人要分开的真正原因不在于此。

不知为什么,此时我的情感天平是在查理一边的,连他还没事儿人似的指出妮可表演中的问题,我都觉得有一种天真可爱。婚姻中的很多男性都让人感觉更孩子气一些,需要成长和成熟的空间更大一些。杨绛在采访中曾说:自己最大的功劳,是保住了钱钟书的一团“痴气”。或许因此,她才会成为钱钟书眼中“最贤的妻,最才的女”,成为很多中国女人心中的完美女性。她在婚姻中充满耐心和睿智,也一直是不计得失、任劳任怨的那一方——这一点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堪比登天。

妥协就能留住婚姻吗

身在美国的妮可显然不想做这样的贤妻良母,或者她不满足于贤妻良母的角色,她要找回那个不断被磨损和牺牲的自我。随着她离开查理回到洛杉矶的娘家,重新开始自己的事业,她的自我开始慢慢复苏。如冰山,离婚事件也开始逐渐显示底部的凶险,尽管这底部都是每一件小事积累起来的。

从妮可去见有名的离婚律师诺拉开始,冰山漂浮的速度越来越快。在诺拉近似心理医生的倾听和抚慰中,妮可开始全面展示自己内心的压抑。她纠结自己离开查理是不是对的,离婚是不是会对孩子不公平;她不想显得咄咄逼人,她欣赏查理的才华,还想跟查理做朋友。这时候的妮可不只是美国女性,全世界所有因为琐事而离婚的女人或许都会有这样的纠结。

而诺拉则不断提示她:关键是你的想法;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之举;你在为自己获得更好的东西;现在是最差的时刻,一切都会越来越好。然后还以自己的经历现身说法:前夫曾是艺术家,离婚的时候也很痛苦,但她现在是个陪伴女儿的好母亲,男友非常帅。妮可被说服了,或许也被诱惑了,于是开始倾诉自己在婚姻中吞下的种种委屈,也让我们在查理的描述之外听到了她自己的描述——相爱的故事千篇一律,离婚的理由各有不同。